刘小钢:认真“刨地”,寻找社区里的“金银财宝”
2025-12-08

2025年11月21日,第二届珠三角社区教育交流会在广州天河区边郊的柯木塱社区举行。刘小钢作为主办方代表,向在场的教育行动者表达感谢,并呼吁大家携手共进。

 

“人就是社会问题最大的解决方案。”在柯木塱社区摸石头过河五年后,她发出这样的感慨。此时距离她创办千禾社区基金会,已经过去十六年。这些年,虽然基金会经历不少转折,但“社区好,社会才会好;社区的进步,是人的进步”依然是凝聚团队的关键共识。她愈来愈坚定,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支持人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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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海沉浮中的公益启蒙

 

千禧之年以前,刘小钢对公益事业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是作为企业经营者,偶尔会带着员工去福利院看望孩子老人。“2000年的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整版对于陈开枝去百色扶贫的报道,这一下子吸引了我。”

 

陈开枝是时任广州市政协主席,也是看着刘小钢长大的长辈。这一报道让她看到了这位叔叔不为人知的一面,“我当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我想跟着他去百色,看看能不能为当地人做点什么。”

 

第一次去百色的艰辛和震撼,现在也深深印刻在刘小钢的脑海里。在南宁下飞机以后,刘小钢一行人接着乘坐四小时的汽车到达百色。至于最终目的地六隆,距此仍有六七个小时的颠簸山路。

 

那是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山村,学校也呈现出一幅破败的景象,村庄里的孩子总是目光呆滞,在刘小钢的回忆里,他们看到陌生人也没有什么表情。

 

“我当时答应陈开枝,出资为这个学校重新盖一座教学楼。这也就开启了我第一次稍微比较深度的扶贫体验。”刘小钢说道。

 

为了学校的事情,她频繁在百色和广州两地往返。

 

“可以说这是我公益生涯的奠基,也是我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刘小钢说道。在那之前,别人眼中的刘小钢有出色的教育背景、极强的工作能力和光鲜亮丽的外貌。她自己也曾迷恋名牌与潮流,没有想过金钱的其他价值,也很少追问生命的意义。“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挣的钱是可以这样放大成一种社会效益。”

 

乡村现状和孩子的变化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这甚至直接影响了刘小钢往后的人生。“我觉得我应该属于这个行业,我剩下的生命应该干这个,因为在那些时候我是真的有幸福感,觉得我的生命不单只属于我,还可以为他人创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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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之路的进阶:哈佛学习

 

当有了这样的想法,命运之神也将机会送到她面前。不久之后,刘小钢在剑桥大学得知有一门专业,叫“非盈利机构管理”,而且美国的很多名牌大学都有这个专业。刘小钢形容,这个讯息让她“马上就觉得找到出路,找到下半生想要的东西”。

 

下定决心去美国读“非盈利机构管理”专业的刘小钢,立即返回广州,花了八个多月的时间做题、上课,恶补英文,终于成功获得去哈佛大学的学习机会。

 

启程去往美国之前,刘小钢把房地产公司剩余的房源全部卖掉,不仅如此,还将花费600多万元买回来的地归还给政府,彻底结束商业生涯。

 

2004年,48岁的刘小钢放下过去的一切辉煌与成就,前往哈佛,成为一名普通的研究生,潜心学习与公益行业相关的知识,克服重重困难上学、做功课。

 

学院每年都会举行名为“默拍”的捐款活动,即在房间的桌子上摆上各类物品,参与者如果发现心仪的东西,就协商价格放在上面,竞拍者则写上更高的价格,最终所得全部捐给学校。

 

在那次竞拍中,刘小钢相中了与波士顿社区基金会总裁一起吃饭的机会。“当时我对各种类型的基金会没有特别深的认识,而波士顿社区基金会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基金会,那跟他的总裁一起吃饭是一次多好的机会啊。”刘小钢没有犹豫,花费了200美元拍下来这次机会。

 

在那个饭桌上,她第一次了解社区基金会的独特模式——用社区的资源来解决社区的问题。它像一座桥梁,连接财富阶层与需要帮助的贫困群体,提升捐赠资金的使用效率。“那次午餐让我受到很大启发。我意识到,中国也需要这样的社区基金会。”

 

结束学业后,刘小钢先是去美国一家公益组织实习,践行和更新自己的知识,逐渐搭建起了对美国公益生态的近距离认知。 

 

 

投身本土民间公益实践

 

2006年,刘小钢结束实习回到广州,带着满满的热情与信息,却在一次公益组织年会的发言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我当时特别沮丧,在想我学了半天回来发现完全是两回事儿啊。”刘小钢说,当时的自己就好像背着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却一下子挂在了树上,“就是那种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

 

这一次,刘小钢依旧选择从头开始。“我想通了,中国的国情、制度等与美国相差很大,而公益在21世纪初的中国还是一个新兴名词,既然决心要做这一行,就必须深入到真实的中国社会中,了解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后来,她接受中山大学朱建刚教授的邀请,一起筹备成立“公民社会研究中心”。“之后,我跟着朱老师拜访草根组织,参加他们的活动,慢慢了解这些组织的现状,并尝试用我的能力支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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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小钢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对草根组织的需求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认识了另外一半的中国。”刘小钢说道,“前半辈子,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成长其实是在一个相对富裕的环境里,但是我进入这个行业之后,我才真真正正开始了解中国底层社会的人是怎样生存的。这一点都不亚于我在哈佛学到的东西。”


能够让刘小钢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不仅因为她真正扎根到行业与现实中去,还源于刘小钢作为女性与生俱来的感性与温润。


对于女性主义议题,刘小钢有点惭愧地表示,自己能说的并不多,因为一路走来她并不曾因为女性身份而遭遇歧视或不公,相反,她总能凭借自己的亲和力交到朋友或得到帮助。在刘小钢看来,这种特质是属于女性的天然力量。

 

“理性是很宝贵的,但也是可以后天通过读书思考学习的。但是天生的东西是很难替代。”刘小钢在这个问题上也有自己的观察,“我觉得大多数女性与男性相比,可能天生没有那么强烈的野心和欲望,所以我就可以很轻易地放弃商业,去换一个行当。”

 

 

创办千禾:培育社区公益土壤

 

2009年,她与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成立了中国第一家以社区命名的基金会——千禾社区基金会。与已有的基金会相比,千禾将目光聚焦于社区这一日常生活中微小但举足轻重的角色,通过开展社区服务、共建共享社区资源、打造社区文化等方式,推动社区创新发展、合作与多元治理。

 

为什么会选择做社区基金会?

 

刘小钢给出的答案是,一个社会的变化,必须要从基层开始发生。不管是谁、不管是怎样的家庭,其实都生活在社区中,如果社区不好,社会也不会好。

 

千禾是国内第一家按照国际标准运作的社区基金会——基于本地社区,链接本地资源,支持本地人寻找本地方案解决本地问题。作为链接方,千禾接受捐赠人的委托,资助民间的行动者。

 

“社会三大部门,相比于政府、企业,民间的力量是很弱很弱的。”挖掘人,培育人,支持组织发展……这一切都不简单。千禾的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摸索和实验。

 

“能够破除人们的不信任,不理解,并在社区成员间建立联系的最好方法,就是从社区居民真正关心的议题出发,开展接地气的公益活动。”千禾选择以社区教育、社区环境为切入点,逐步推动基金会与社区生活的融合。

 

 

躬身入局:柯木塱社区实验

 

经历了十多年的成长,刘小钢认为今天的千禾社区基金会符合她的期待。对于一家资助型的社区基金会,千禾如何更深入基层社区,更有效地做“最后一公里”的资助,她从来没有停止思考。

 

2021年,刘小钢搬进柯木塱,租了一套村民自建的房子,住了下来。

 

柯木塱社区是一个流动人口聚集地。2020年,千禾将一个服务流动儿童的友好空间——小禾的家落地于此。

 

最初,刘小钢租了块地,一边开始耕读生活,一边做田野观察,慢慢了解社区里不同的主体和各种关系。她与村干部、农场主、乡贤、全职妈妈们交起朋友,在刘小钢看来,这些才是社区发展的真正内驱力。“我想用5年的时间做一个社会实验,看看在一个复杂多元的社区里边,政府、社区居民、社区附近的企业,这三股力量怎么能够做到共建共治共享。”刘小钢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她常与同事们开玩笑说自己在“刨地”,要寻找社区里的“金银财宝”。“我相信只要坚持做下去就会看到价值,事实也是这样。几年下来,在社区团队的共同努力下,工作有了很好的进展,社区也有了一些可喜的变化,出现了一批积极的志愿者、成长中的自组织,村里有了自己的社区节,无论是学校、村委,还是家长、孩子,许多都被卷入社区互助和共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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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钢对这场实验思考得很清楚,她希望花5到 10年的时间,和团队在珠三角不同的几个社区认真驻点,真正弄清楚中国基层社区的运作逻辑,并找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路径。

 

“不管是失败的教训还是成功的经验,都值得总结及推广。若干年后,我们可以出一本书,讲述实验的整个过程,我们是怎么工作的?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怎么去陪伴社区的普通人成为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行动者,让他们的主体意识慢慢地苏醒等等。这个过程一定会很缓慢我们必须有耐心,我相信,只要方向对,配上行得通的策略,假以时日我们要的结果一定会出现。”